洛阳游记
序
我一直梦想着老君山的漫天风雪。周四在小红书上刷到老君山下雪的消息,压抑已久的我在朋友的鼓舞下,一小时内就匆匆规划好了行程。
中间略有波折。五点多订完往返机票,六点半就看到老君山因雪封山的通知。彼时我去意已决,于是把行程从周五晚抵达洛阳改成周六早上飞往郑州。很多事情总是阴差阳错——如果没有这次改签,我不会发现羽绒服其实在老家,也来不及在周五下班后购置保暖衣物。
周六早上抵达郑州机场时,站在相同的位置,我想起上一次造访郑州。时隔一年半,我又来到了这里。上一次是夏天郏县访古,这一次是冬季洛阳寻山。
独自行走在人流里,我是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旅人。我是一个旁观者,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平原,残存未化的积雪镶嵌其中。感受着这片中原大地的脉搏律动,我感觉生命力在慢慢恢复。我喜欢这种独自在人海里的感觉——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。
驿城旅客
郑州东出来第一站是驻马店西站。高德地图第一次点亮这个地方,这里住着一位老朋友,刚好因伤在家休养。我也好久未见,便决定来看望。最近这段时间,朋友对我多有宽慰,彼时隔着屏幕的那句“你也陪我度过过很艰难的时候”,简直要落下泪来。我像一只浑身带伤的猫,带着忐忑敲开了朋友的家门。所幸老朋友热情接待了我。坐在朋友家的摇摇椅上,阳光透过玻璃洒落下来,与朋友聊着近况。没有什么具体意义的闲聊,却成了治愈我最好的药。
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。下午我便又踏上了从驻马店西去洛阳的高铁。如果在早些年,我大概爱惨了这样独自上路的氛围。如今,却对无处安身的漂泊有了更多离索之感。蓦地想起那首词:“分携如昨。人生到处萍飘泊。偶然相聚还离索。多病多愁,须信从来错。尊前一笑休辞却。天涯同是伤沦落。故山犹负平生约。西望峨嵋,长羡归飞鹤。”
初抵洛阳
抵达洛阳后,我决定趁夜出去寻点吃的,于是去了小红书推荐的小街天府。这家店非常热闹,我一个人点了好些菜,吃不完却有些浪费。来之前恰好刷到视频说河南人不喜欢浪费粮食,所以吃饱离开时我甚是羞愧。
在陌生的喧闹中独处,能让我静下心来思考。过去大半年,我难有片刻这样的宁静。这段时间的经历让我险些失去自我。所幸,生命总会自寻出路。我选择暂时逃离现实世界,把自己丢进茫茫人海里——去小吃街,去玩刮刮乐,去喝一杯河南本地的蜜雪冰城,去像小孩子一样在路边玩气枪打气球,去感受冬天的冷风。所有这一切,都是我独自一人在完全陌生的他乡做的事情。
见老君山
山不过来,我便过去。
在酒店入住时,我在前台的介绍下报了一个团。第二天早上跟着大巴来到景区门口。雪后的老君山游人如织,一级索道处排队排了二十多分钟才坐上。索道终点是中天门,也是大多数人徒步登山的起点。从中天门拾级而上,两边是白茫茫尚未消融的积雪。我既没戴手套,也没穿冰爪,走得格外小心,时不时停下按快门。
北方的山与南方截然不同。山体表面怪石嶙峋,不像深圳的山以泥土为主。山间树木除了松树,几乎都已落尽枝叶,光秃秃的枝桠上堆着残雪和雾凇。若没有人工修筑的盘山栈道,根本无法攀登。栈道一侧的风景宛如一幅水墨画——白皑皑的雪与黑色的山石枝桠相映,背景是淡白色的天空。
行至最陡峭处,栈道仿佛横插在悬崖之上。本就恐高的我,只敢贴着内侧走,视线不敢下瞥,也不敢举起手机拍照,生怕冰冷的手一抖,手机便坠入悬崖。
走了三四个小时,穿过十里画屏, 终于远远看见老君山上的金殿。登金殿前,我先爬上伏牛山顶,又经过南天门,登上玉皇顶,最后才行至金殿前。
虽然已是晴天,山顶的风依然凛冽。拍完照片后,我站在金殿前双手合十,沉默地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。我不知该怎么叙述那几分钟——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是仰望着金殿,仰望着天空,耳边回响着呼啸的风声。
原本我想等到落日后,金殿的灯光亮起再下山,但导游因行程催促我离开。我想,不必把所有事情都做完,就留一点遗憾给下次吧。
上山容易下山难。没有穿冰爪,楼梯上未化的冰雪让每一步都很危险,好在我有惊无险地下来了。到半山腰时,我体验了滑道速降到中天门,然后继续乘坐一级索道下到集合地点。
回到酒店时已是晚上九点多。我发现身份证丢了,应该是落在一级索道或大巴车上。我不禁想,这大概是冥冥之中的暗示——丢掉所有旧的身份,迎来一场新生。
爬完老君山,第二天因为要准备面试,我在酒店待了一整天。面试结束后,才去十字街吃晚饭。又点多了食物,又带着歉意离开店铺。在十字街的文创店,我买了一些纪念品准备寄给一些朋友,这段时间如果没有他们的宽慰,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。
龙门一刻
离开洛阳前的下午,我早早去了龙门石窟。从入园开始便被石拱桥吸引——这几日在洛阳流连,对这些古建筑愈发痴迷。随后,我跟随人流步步走过一座又一座石窟,驻足观看其中的佛龛。最震撼的当属西山石窟最大的那尊佛像。虽然从网上看过相关介绍,但随着石阶逐级而上时,我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看到什么。直到登上台阶,一尊菩萨石像伴着左右护法豁然出现在眼前,那一瞬间的震撼让我久久失语。金刚怒目,菩萨低眉。站在菩萨身前仰首望去,仿佛能穿越千年同那片时空的古人对话。我忍不住想,如果在对视的时候能穿越成古人就好了,也正好逃离现代社会,逃离那些我不愿面对的人和事。
我步步踱过西山石窟,过伊河,游东山石窟,进香山寺,最后来到白园。站在白居易墓前,我最先想到元白之间的故事,想到“苍苍露草咸阳垄,此去千秋第一秋”,想到“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”。然后又想到《琵琶行》,想到刘禹锡的《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》,想到《长恨歌》。其实我已经好久没碰这些了。这半年,或者说这一年的工作和生活,回首望去,才发现自己竟已变化如此之多。如果是好的变化,我尚且会为没有勤读诗书而汗颜,更何况是变成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?
尾记
离开洛阳前,我忍不住掏出手机,把自己和经过的红绿灯、城市天际线,以及远处楼顶那抹夕阳一起记录下来。虽然我还想再来,但不知下次踏上洛阳的土地是什么时候,所以我很郑重地同它告了个别。
写下这些文字时,我已返工一周。期间心绪又跌宕起伏,已不似在洛阳时那般与世隔绝,写出来的文字也有所不同。
最后,就以这句诗结尾吧:寄语洛城风日道,明年春色倍还人。